本就阳光不足的天逐渐转阴。乌云不知何时飘过来,罩住了头顶,也不知何时会落下一场或大或小的雨。

  大阿哥被制住跪到了地上,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。wap.

  他与站在高处的皇帝冷冷对视,片刻后,还是忍不住心头烧得越发猛烈的怒火,率先出声:“父皇,你早就知道。”

  早知道他与林芙有情,所以事情发生后,做好了准备等他来找。

  “是。”皇帝很是淡然地回应,“朕早知你喜欢她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大阿哥厉声怒道。

  “天底下有那么多女人,你为什么偏偏就要她?你是皇帝,你已经有那么多女人了,为什么还要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去做你的、做你的妾?你怎么敢这么对她!”

  大阿哥眼里渗出点泪,努力克制着,双眸通红一片。

  他小心翼翼喜欢着的姑娘,思前想后还是怕她委屈,准备等自己之后当上了皇帝,再将人风风光光地娶进门。洞房花烛夜时,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心全交给她。当然,他也会温柔地将她的全部侵占,自此两人便独属于彼此,会一直一直在一起。

  可现在呢。

  就一个晚上,什么都变了。

  他喜欢的姑娘成了他父亲的女人,还只被封了个贵人,连妻都算不上。

  听说,昨晚她被皇帝带回了养心殿,一夜未出,之后便被封怡贵人。

  那天夜里是不是……她有没有哭?她是不是很害怕?

  可他不在。就算在皇宫里,也会被那些侍卫拦下来,怎么也进不到那间屋子。

  他救不了她。因为他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皇子,不是手握实权的皇帝。

  心疼、愧疚、怨恨、不甘……

  大阿哥看着皇帝,他的父亲,却被那股复杂激烈的情绪推动着,极端地想要……杀了他。

  让他成为一具尸体,只能在墓穴千金一副的棺材里,享受虚无的帝王的待遇。

  皇帝一眼便看出了大阿哥心中杀意。

  但因为早有预料,所以皇帝继续波澜不惊地与他交谈。

  他回答大阿哥充满怨愤的质问,眸色冷而无情:“为什么偏偏就要她?你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,朕便亦是如此。”

  “你不必如此为她抱不平。她当然是朕的妻。”

  “朕当然会给她足够的地位尊荣,但并不会被这些展示给外人看的东西绊住脚步。”

  “朕都会给她的。只要她来朕的怀里拿。”皇帝声音微寒:“所以你便无需为你的继母过分担忧了。”

  大阿哥仰头看着皇帝冰冷的脸,却觉得他现在是在嘲弄地讥笑:

  “朕知你一片孝心,但凡事都有界限,别越界了。”

  大阿哥咬牙切齿地:“究竟是谁,越界了。”

  是谁先不顾伦常,抢走了自己儿子的心上人!?

  皇帝淡淡地笑了下,眸中却是一片冷意,“和熙,朕宠幸宫里的宫女,朕越界了么?”

  “就算是,”他脸上笑意扩大,优雅温和的面具下,是实力权势带来的傲慢,“谁可来责问朕的罪?谁敢来驳斥朕的决定?”

  “你么?”

  深重的上位者的威势令人不禁呼吸停滞,带来极为不适的窒息感。

  皇帝缓声道:“你难道忘了,自己之前为什么耐不住地想要来争皇太子的位子。”

  “而你想要的,就是朕现在拥有的。”

  “所以朕不给的,你没办法争。朕不许你碰的,你连手都不可以朝那边伸。听明白了吗?”

  大阿哥眉眼间戾气横生。他还未答,便看见皇帝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,转而遥遥落到后面某处,转瞬间竟勾唇露出了一个十足真切温柔的笑。

  大阿哥似有所感,也转头看去。

  他眼中戾气未消,却在看见来者后霎时一怔。

  那曾在景仁宫里穿着最朴素的衣服,拧着冷冰冰的搌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殿内器具的小宫婢,此刻却穿着浅粉色的、绣纹精致的华裳,头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漂亮首饰,连明明没有留长指甲的手上也戴上了镶有珍珠宝石的护甲,以彰显身份。

  她被一旁身形高大的太监躬着腰、恭恭敬敬地扶着往前走,每一步的姿态都那么美,未施粉黛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。

  她不知是在朝谁笑。

  应该是对着那个让她今时今日不同以往的皇帝,但当他回头时,却也对上了她那双晶亮的眸。

  ……可她为什么要对他笑呢?

  大阿哥的手突然有些发颤。

  一直站在上方,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的皇帝,此刻毫不犹豫地踩着台阶走下去,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迫不及待地去迎那位慢慢朝这边走来的女子,全然没顾及任何尊卑体面。

  但没有一人去指出这一点,反倒是默契地低下头,不敢去看。

  就像皇帝方才对大阿哥说的那样,他想要做什么,无人可指责,无人敢违逆。

  这就是帝王。

  这才是帝王。

  林芙被大步走过来的皇帝揽住腰,轻轻握住手腕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皇帝低头看着她,温声道:“朕来扶你。”

  林芙便收回搭在赵安良臂膀上的手,转而扯住皇帝的衣袖,笑着说:“那皇上可得扶稳点。”

  皇帝挑眉。

  林芙把宠妃的骄纵发挥得淋漓尽致:“要是把臣妾摔着了,便不理你了。”

  她轻轻睨向皇帝,纤长浓密的睫毛似扇动的鸦羽,秋水剪瞳,略微弯眼一笑,便华光溢彩,令人怦然心动。

  于是连皇上非但不生气,还笑着软语哄她这种离奇的事,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了。

  皇帝揽着林芙往养心殿走,两人说说笑笑,路过时都没有朝仍跪在地上的大阿哥看上一眼。仿佛他已经不被放在两人眼中了,一下子便成了局外人。

  “阿芙……”

  大阿哥嗓音有些哑。

  林芙停下脚步扭头看去,便见他一眨眼,有一颗泪从眼角直直落下,落到地上,双眸里便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红。

  林芙垂着眼与他对视,听他问:“你不是自愿的…对吧?”

  而面对大阿哥脸上的希冀神色,林芙却浅浅勾唇,看他的眼眸很安静。

  静得大阿

  哥方才在心底滋生的恐惧不安,一下子便冲破了封锁,像是要在他心里翻涌成哀嚎哭泣的厉鬼模样。

  林芙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崩溃,一字字地轻声说:“怎会。”

  不用再过多叙说,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已经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皇帝瞥了眼大儿子失魂落魄的可怜表情,暗叹他的小妻子可真是心狠,嘴角却诚实地往上翘,假惺惺地说:“这次朕便不与你计较了。自回去抄写一遍《孝道》(1),明日交过来,这事便了了。”

  “阿芙,”他在同林芙说话时声音总会很温柔,一听便能叫人感受到不同,“朕还为你准备了几样礼物,你来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
  “好啊。”林芙应声,离开前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大阿哥,唇边笑意不改。

  皇帝和林芙走了,跟着来的太监宫女们跟上去守在殿外,那些围在周遭的侍卫也退离开回守原位。只剩大阿哥还跪在原地。

  半响,他缓缓起身,跪久了腿部发麻,有点踉跄,最终还是站稳了。

  乌云积蓄的雨便是在此刻落了下来。

  下得很大,霎时间便将人给淋透了。

  侍卫们换守了位置,大阿哥却没有及时离开,而是仰头看向那高高悬挂着的牌匾。雨水砸落进眼睛里很不舒服,他却倔强地不肯低头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他低声喃喃。

  漆黑的发贴在苍白的脸庞,衬得那双幽深冷厉的眸中似鬼气憧憧。

  “我明白了……”

  本就不该去争。不该去争情敌手中施舍的权力。

  那让他活得像一条被别人拿来斗的哈巴狗,只能在主人给圈出的范围里吠叫。

  他应该直接把阻碍从高位上扯下来,撕个粉碎。

  撇开怨恨不甘等等情绪——纳古朗日?和熙现在,是真的想让皇帝死了。

  毕竟为了皇位弑父的这场戏,天底下唱的又不是头一出了。做得干净些便是。

  ……虽然他其实是为了他那,求而不得的心上人。

  到那个时候……阿芙,你就只能看着我了。

  大阿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算是笑的表情,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门,转身顶着瓢泼大雨往外走。

  身形渐渐消失在雨幕里,模糊成阴郁暗淡的影。

  全程围观的侍卫在心里叹了口气,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语气咕哝了句:“父子相残……”

  还是为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。

  原以为这两位都是不喜美色的神仙,到底仍是俗人啊。

  —

  这天夜里,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,皇帝去了钟粹宫留宿。

  情理之中是因为皇上刚封了个怡贵人,此刻肯定正值情浓之时,今晚去钟粹宫找怡贵人共度春宵非常的合乎情理。

  意料之外则是因为,这是皇上第一次去到某位妃子的住所过夜,就连皇后也未曾有过这种待遇。

  此事当即又在后宫里掀起一层波浪,来势汹汹地,差点把那些还没摸清究竟是何状况的妃子们搅得晕头转向。

  就究竟是什么情况啊?难道皇上真的铁树开花,真喜欢上了一个人?……到底是谁啊?!

  而知晓真相的景仁宫,今夜并不像其他宫里那样热闹,如同往常那般早早熄灯休息了。

  皇后知道,明日才是重头戏。

  明早上妃子们都得来向她请安,那位…怡贵人也会来。那些各个官员的女儿很快便会发现,怡贵人根本没有什么厉害出身,一来就封得贵人,全然凭借皇上的宠爱。

  届时,这宁静了许久,几乎已犹如一潭死水般的后宫,约莫是要乱起来了。

  但皇后心里清楚。

  那看似能轻轻巧巧、一步登天的攀云梯,被正正当当地放到了一个人面前,且只有那个人能碰。其余人,只能用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看着,不能染指分毫。

  钟粹宫。

  寝殿内,床幔垂落,只能通过烛光找出来的影儿,窥见些许起起伏伏的动作。

  林芙按照流程完成布置后,坐在床上轻轻喘息了会儿。

  刚才真是太凶险了!那皇帝一上床就发疯,跟狗一样往她脖子里拱,力气又大,林芙为了能顺利地、不引起任何怀疑与反抗地完成催眠,着实费了不少功夫。

  林芙捏了捏自己的手臂,觉得肌肉又一次得到了充分的锻炼。

  不行,累了,躺一会儿。

  今晚守夜的是赵安良。

  他从外室悄悄走到内间,借着遮挡盯着那张床看。便看见映在如纱床幔上的影子一直在动,还换了不少方向动作。

  赵安良虽然是个太监,但出于好奇也买过杂书看,用着这个理由,帮忙买书的侍卫也没怀疑什么,所以他大致知道男女床笫之欢是怎么回事。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这种情况,明显是…不大正常。

  赵安良认得出那道动来动去的剪影属于林芙,一联想,恨恨地咬紧牙关,觉得是皇帝在很过分地折腾林芙,换着花样地折腾,将人弄来弄去的……他***的!也不怕将自己的命根子折了!

  赵安良又恨又酸,特别想就这么上去将林芙抱出来,将她和皇帝分开!

  但是……但是、阿芙她是愿意的。她不需要他去…多管闲事。

  想到这里,赵安良的心又被莫大的悲伤落寞充斥着,鼻子有些发酸,眼眶有点红。

  他不知不觉间死死抓住一旁的木架,苍白的手背上蹦出一条条青筋,写满鬼魅病态的力量感。

  林芙躺在床上想了想,决定去找赵安良。

  毕竟赵安良是她的合伙人,该搭把手的时候还是得搭把手才对。

  林芙掀开床帘从床上下去,赤着脚便要踩到冷冰冰的地面上。

  但她还没有完全落下去,便攸地被人掐着腰抱了起来。

  林芙被动地坐在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上,一时间有点懵。

  赵安良紧紧地环抱着林芙的小腿,另一只手贴放在她的后背上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眼里却迸发出极闪亮的惊喜之色,张嘴便很激动地:“阿芙,你是不是后悔了?你杀了那个狗皇帝吗?还是打晕了?”

  “没关系,我现在就把他的喉骨捏碎,然后带你远走高飞!”

  林芙:“……”

  发生了什么?

  她的合伙人为什么突然疯掉了??_&